鬼見愁

　　民國初年，羚羊溝腦有個汪家大戶，廣有良田，光鹿池的漆樹扒就有上千畝，陰世溝一溝的黃連棚都是汪門大戶所有。這時者掌柜已故，家族中由最精明的少五掌柜當家，因為排行第五，人稱江五老爺娃兒。當然，當了他的面，只喊汪五老爺，再無人敢把“娃兒”帶出口。山民們表面上很尊重他，內(nèi)心里卻把他恨透了。他依仗威勢、盤剝欺詐鄉(xiāng)鄰，啥黑心事也干得出來。有一年地方接到上諭：凡自籌資金修道路夠一百里以上，由官方全部撥給修路款項。汪五老爺娃兒認為發(fā)財?shù)臋C會又到了。便派人從三鄉(xiāng)四鄰請來一百個石匠，修通從家竹園到廟溝口的山路，講好由汪家先墊付工錢并承擔全部伙食，由汪家管飯。經(jīng)過半年多的辛勞，已基本修通這段山路。汪家一面拼命催工，加快搶修，一面上報官府，按一百里呈報。上峰接到呈報，即派員下來驗收，用皮尺一量，只有六十里，離一百里相差四十里，那大員很是惱火，當時孫中山擔任臨時大總統(tǒng)，辦事認真，尚無行賄受賄這類腐敗風氣，盡管汪五老爺娃兒百般殷情奉承那位驗收大員，終無所動，鐵面無私，臨行時將汪五老爺娃兒饋贈的山珍野味，貴重藥品上產(chǎn)丟了一地，退還《修路理里的呈報》，大罵“無恥！”拂袖而去。汪五老爺娃偷雞不成蝕把米，縱然拖欠工錢沒付，他也管了一百人半年的飯，耗去粳米三百石，心下大悔，送走驗收大員以后，他親帶槍兵三百，從上下峽口兩頭一堵，叫石區(qū)們自己帶米做飯，路要修完工為止。這眾石匠汪五老爺娃兒反了把，既要賴半年多的工錢，今后又不管飯，跑又跑不脫。哪有活路？一齊嚎陶大哭起來，哭聲振動峽谷，一片悲切凄慘。就在百名石匠中間，有一名道德高深的道主，地勸大家不要啼哭，等到晚上自有辦法走脫。眾人半信半疑，也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(yī)，聽天由命吧。
　　到了三更天，月上牛心寨。只見那道上面對巖壁念動真言，然后一巴掌拍響巖石，聲音振憾峽谷，傾刻霧氣滿峽，對面難見人影。江五老爺娃兒和槍兵們誰也看不到誰，雖然聽到響聲，卻又不敢亂動。只好眼巴巴地等到天明，圍進峽里去看，哪見一個影？只見巖壁石上深深陷出清清楚楚的“鬼見愁”三個字。汪五老爺娃驚駭無比，無可奈何，只好撤回槍兵，不久就害起心病來。整天昏昏迷迷，也分不清哪是白天，哪是晚上。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夢，一個道童打扮的少年，把他帶到魯班峽里面的牛心寨上。那里有個山洞，洞口有兩個白胡子老漢在下棋，那棋盤足有磨盤大，棋子足有湯碗大。他們走棋子時也不有手去拿，只對著棋子吹口氣，棋子便自己跑到了應走的位子上。
　　汪五老爺娃兒很覺驚奇，便蹲下來看他們走棋。他們一連下了三盤，各有輸贏。最后把棋子一推，一齊說道：“不下了，世事如棋局局新”，說著，兩人合力把棋盤往洞中一推，站起身來又對汪五老爺娃兒說：“兒孫自有兒孫福。莫為兒孫做馬?！?，說畢飄然而去。汪五老爺不懂那白胡子老漢的妙語天機，懵懵懂懂跑回羚羊溝汪家大彎，都看見門前一大片人，在開大會，自己大門前頭上拉了一道紅布，上面寫著“土地回老家、全理又合法”、“斗地主分田地，慶祝窮人把身翻?！弊约覂簩O都跪在那兒挨斗爭。原來這里已經(jīng)解放，正在進行土地改革。自已祖祖輩輩攢下的產(chǎn)業(yè)，幾天之中，全光了。他這才想起來白胡子老漢說的“世事如棋局局新”、“莫為兒孫作馬?！钡脑?。他只看了三盤棋，世界上卻從民國初年到公元1951年，已是41年了，汪五老爺娃兒恍然大悟，隨即離了汪家彎，依然到牛心寨洞口，兩個下棋的老漢已杳無蹤影，棋盤棋子卻仍舊放在洞口，看得到、摸得到，但是拿不出來。汪五老爺娃兒只好守在洞口等白胡子老漢，一直沒等回來，可是棋盤也永遠拿不出來，啥時候看。就是那個老樣子。一直沒流傳到現(xiàn)在。那次雖然沒修夠一百里路，百里河的地名卻叫開了。連同魯班峽，鬼見愁，一直流傳到現(xiàn)在。
　　陳德明整理